原汁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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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看到一段文字，说现在是一个物欲横流，没有信仰的时代。言语之中有批判之意。可是没有信仰的时代就是一定是一个不好的时代吗？对信仰这个词，我曾经有过一些思考，今天晚上没有事，就把它疏理了一下。

      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虽然我曾经喜欢过老庄，也曾一度迷恋佛经，还阅读过《圣经》，但是从我有独立思考能力以后，我就不再信仰什么？我对狂热的信仰总是抱着怀疑的态度，或者说我对任何大写的唯一真理都具有某种抵触和防备的心理。因为害怕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害怕走向奴役之路。

      记得有一次去游览一个佛教圣地，里面有对西方极乐世界的的精美雕塑，解说员告诉我：在西方极乐世界，人们都是坐的白玉的莲花台，黄金的栏杆，穿的华美的衣服，吃的人间难有的美味。我当时就脱口反问到，可是如果这里没有爱情，没有思想的自由，那么这些锦衣玉食又有什么意思。所以白娘子不愿意做神仙，而愿意做人，那是因为做人能够自由的爱，自由的感受和思考，这是比黄金珠宝更让人幸福的事情。所以西方极乐世界和天堂都不是我所羡慕的地方，或者觉得不可以作为精神支撑的所在。

      对信仰的恐惧，还来自文革，来自那个疯狂的年代。在那个全民信仰唯一的时代，他俨然就是上帝和天神的化身，世俗伦理遭到驱逐，唯一的判决者是信仰对象本身。他是万能的裁决者和爱的化身。他的话就是绝对的信仰的命令。在这里，一个横亘在人类存在的悲剧性面前的悖论不可思议地凸显出来：当信仰弃绝一切世间伦理（良知、理性、秩序、世俗之爱）时，它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依据？以救赎为目的的信仰若以“犯罪”为手段，它是否实现了对自身的摧毁，从而使信仰本身、信仰者和信仰对象成为“恶”的化身？当这种信仰变成只依赖信仰对象的指令来规范万物的绝对时，它对人到底是救赎和关怀，还是奴役和否定？

      当一种信仰变成一种笼罩大地的意识形态，无论是对它的信奉还是对它的反抗，都失去了抗拒异化和奴役的意义。人们不会将它所造成的苦难归结为信仰的变态并对信仰对象产生怀疑。那个时代人们所高喊的“如果没有毛××，就没有新中国！”暴露出人类自我拯救和自我把持能力的严重衰竭。如果没有所谓的信仰，那个时代的人们怎么会变成“凶残之徒”呢？背弃亲情，和父母亲人决裂，甚至兄弟朋友间相互背叛、残杀，到处充斥的是告密、仇恨、敌视，连基本的同情和怜悯之心都隔绝的毅然决然。信仰本身已经“无限弃绝”，那么所有属人的东西都可以抛弃。

      在《圣经》里也有这样的一段记载：上帝为了考验亚伯拉罕对自己的忠诚，命令他的儿子作为祭品献祭。亚伯拉罕听从了上帝的命令，准备杀死以撒。正当他举刀要杀死以撒的那一刻，上帝派出的使者制止了亚伯拉罕，而改用公羊献祭。以撒的命保住了，亚伯拉罕也没有“犯罪”，他证明了自己对上帝的信仰，于是皆大欢喜。上帝竟然需要亚伯拉罕采取这种杀死自己儿子以证明自己信仰的手段，以此来考验亚伯拉罕，可以说是够残忍的了。虽然最终一切都没有发生，不过这是不能成为上帝“仁慈”的理由的。这就等于向亚伯拉罕明确提问：在人性、伦理与观念、信仰之间，你选择谁？这简直就是一个“活着，还是死去？”的极其严峻的问题。最终亚伯拉罕选择了“丧失人性”而力图用上帝的神性来拯救自己，投入上帝的怀抱而弃绝世间一切人的属性。可以想像得到，这必须经历多大的痛苦的煎熬和精神的撕裂。而这样的事情在文革时期曾经不断上演着。为了表示对圣主的忠诚，儿子可以告发父亲，拖着他们游街示众……。

      这就是信仰异化之后的恐怖图景。在信仰面前，丧失人性之后的亚伯拉罕已经疯狂了。上帝的指令成为他行动的唯一依据，成为他用来判断世间一切的标准，为了这种“信仰”，哪怕杀死自己的儿子也在所不惜。一切的恐怖和罪恶似乎在信仰面前都变得很纯洁，似乎都可以用信仰来作为借口，获得解脱和安慰。文革里，“我们都是毛××的红小兵”这句话透露出信仰异化的玄机：当一个人将信仰看成绝对，看成目的，看成他存在的唯一价值依据时，他的主体性、他的自我意识、他的作为人的各种属性皆已失去，他成了信仰对象的工具，其存在的意义仅仅是忠实地服从信仰对象的命令。由此，信仰对象本身在信仰的结构中颠覆了信仰本身的意义，也即是说，信仰实际上已经被取消，信仰对象与信仰者之间变成了一种操纵与被操纵、奴役与被奴役的关系，而后者不过是用来达成前者的目的。当信仰的体系需要有一个代表时，这个代表便成了绝对的权威，它便是凌驾于万人之上的拥有绝对权力的独裁君主的原型。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真理，也不存在绝对的权威。任何一种实际上由人所创造的东西，怎么可以在社会中以绝对的标准去和其他的事物发生关系？它如何来界定自身，并为自身的权力提供充足的支持依据？当左翼的乌托邦的信仰和右翼的新的“十字军东征”和法西斯暴政使信仰异化为绝对目的并造成无穷的灾难时，我不由得疑惑道：肢解了人性的“神道主义”和“圣君至上”，离开了理性和良知支持的“主义”，其内在指令所演绎的逻辑和行为是否能够成立？

      《现代汉语词典》对信仰的解释是：对某人或某种主张、主义、宗教极度相信和尊敬，拿来作为自己行动的榜样或指南。从这种解释中我们可以看出“信仰”实际上是一种异化的信仰。实际上，任何一个人、一种主义、一种宗教仅仅是从某个层面、某个角度去解释、描述、把握、评价、规范某个对象，而这些层面和角度是无穷的。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是人的解放和自由，我们的主义的核心又是什么呢？一个主义，一种宗教，可以被任何人解读成任何他想要的意思，有的解读甚至已经和原来的背道而驰了。因此，没有谁敢说他所信奉的东西就是真理，或是可以规范别的东西的至善。我们有的只是，谁在哪种角度和层面上更接近于对象的真实和善，而谁在哪种角度和层面上错得更多和恶。但不管如何，对此的认识和接受、体验和评价是无穷尽的。任何一种东西为某个人所信仰毫不奇怪，但若赋予这种信仰以规范万物的权力，则必定会走向信仰的异化。

      一个没有信仰时代，或许不是最好的时代，但一定不是最坏的。因为这正说明这是一个多元化的时代，一个思想比较自由和开放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有了独立思考能力，有了理性的思维，有了多方面的信息，所以我们不再盲目的相信谁？把某个人或者某个主义当成不可置疑的绝对真理。我感谢这个时代，让我可以自由的思考，我可以有想法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和人生，我们也可以因为不断置疑而获得新知，从而让自己生命的体验变得更加丰富和立体。同时，我们也不再因为自己是同志、是少数群体而被处罚，甚至处死，我们每个人都拥了更大的自主选择生活的空间。如果我们不需要救赎，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思考获得生命意义的感知，并且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那么是否有信仰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信仰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获得幸福的人生和丰富的生命才是目的。

      因此我想无论我们相信一种宗教，或一种无宗教的宗教，或者某种主义，某个偶像，只要我们关心的是核心而不是外壳，关注经验而不是语言，关注人而不是神，我们就能共同否定偶像崇拜，从而获得心灵的自由或者理性的信仰。